第九章第一次见面

      邹崇安第一次见到禾清屹是在他20岁那年。
    他来到一个叫南城镇的地方,这里偏僻穷酸,几乎没有干净整洁的马路,全是大货车碾压开裂的坑坑洼洼。
    街边两侧的绿化带,每片叶子上都布满了厚厚的尘灰,让人觉得周围灰蒙蒙的。车胎爆了,好在这附近修车店很多,采购主管停靠在最近一家。
    邹崇安下车,扫视了一眼环境,浓烈的机油味让他感到不适,修车老板见他穿衣打扮精致,有些好奇:“你们是哪里来的,来这做啥?”
    邹崇安藏不住眼里的不耐,瞥了一眼老板手套上黢黑的油污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采购主管立马上前打圆场,给老板递了两条烟:“不好意思,我们从海州来的,来跟这边的村子收些草药。”
    这里的深山多,是很多野生草药的绝佳生长地,不少村民会进山挖草药,公司便去找这些村的村长谈统一收购价,这样一来村民有了收入来源,公司也有了原材料。
    好在修车店老板不是爱计较的人,点了点头接过烟,顺势就跟采购主管聊了起来。
    “那你们可以去全家沟嘛,那里上山采药的人  多,我表弟就是那个村的。”
    采购主管问他怎么走。
    “再往前走三公里,有个大路口,左拐能看到一个农家饭店,一直往前走有牌子的,你跟着走就是了,也就十几公里吧。”
    一个村到镇子上都得十几公里,邹崇安想象不到那里的人是怎么生活的。
    如果不是他爸强烈要求,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这种地方,而有些人却要一辈子待在这儿。
    最后采购主管按照修车老板的话,来到全家沟,一共行驶了二十一公里。
    贫瘠的村子突然来了一辆价值不菲的小汽车,所有人都跑出来看热闹。
    村长家,采购主管与村长交涉,邹崇安站在门口抽烟,他环视一圈,周围矗立的山峰多到数不清,村子里的房屋都是用瓦块搭成的三角房顶,外层墙壁只用了水泥简单封闭,连白灰都没抹。
    村子家外有几个小孩躲在墙角偷看他,邹崇安烦躁的将烟头碾在墙上,烟星灭掉,随手扔在泥巴地面。
    他正要抬脚回车里避热,一道尖锐的呵斥声从村子另一头传来。
    “你疯求了?你还想读大学,你是要我们的命啊!”
    一个中短发的中年妇女拼命拖拽一个女孩往村长家的方向来。
    “让大家看看,你个赔钱货要不要脸,看看大家都同不同意你要我跟你老子的命!”
    女孩蓝白色校服眼看着都要被大妈拽烂,她却还不松手,誓要把事情闹大,让大家为她评评理。
    村长听见动静跑出来,面色有些难看,悄悄瞥了眼邹崇安,对着大妈劝阻。
    “张凤,小孩都这么大了你这是要抓子嘛。”
    张凤不认为自己有问题,理直气壮:“村长你看嘛,这个小杂种背着我们去考大学,现在找我们要学费,我们那么出得起?她弟弟还要上高中了,她是不要我们屋头的人活了。”
    村子眼角抽了抽:“我实话,你那个儿子能不能考得起高中都不晓得,你让她读又辣闷嘛,我们村要是能出个大学生,说不定镇里头还能奖励我们。”
    张凤一听村长不站她这边,脾气立马上来了:“你啥子意思,感情钱不是你出,你动动嘴皮子就阔以了?你让她读,那你给钱啥?”
    村长不说话了。
    邹崇安注意到那女孩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,低着头,后衣领被拉扯的变形,她脖子上还有一道被衣领勒出的红痕。
    女孩绑着简单是低马尾,虽然被折腾一番变得狼狈,但仍能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看见一丝倔强。她没有服输,也没有因为此时的狼狈而丢人。
    邹崇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,问:“学费多少钱?”
    这位有钱大少爷一开口,众人齐齐向他看来。张凤上下打量他,声量下意识降低:“一年七千。”
    “什么?”邹崇安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    “一年七千块。”张凤重复道。
    邹崇安愣了下,然后是嗤笑,发自内心的嗤笑。
    一年七千块的学费,一个学期也就是三千五,他一个月的生活费都不止三千五。
    如果不是亲眼看见,他怎么也不会相信有人为了七千块,这么不起眼的小数字当众殴打羞辱自己的女儿。
    邹崇安总算明白父亲为什么让他出来历练了,人性的恶是因为几千块就可以被激发出来的。
    张凤不明白他在笑什么,感觉自己丢了脸面,有些恼羞成怒:“怎么了,你要给她交学费?”
    邹崇安神色淡淡,语气生冷:“管我什么事?”
    他对做别人救世主的事不感兴趣。
    女孩从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,她静静听着他们的对话。她没抱希望,连亲生父母都不愿意出的钱,别人怎么可能大发慈悲?那些有钱人不过是想看乡下人在他们面前出糗罢了。
    他们高高在上,恐怕没见过这么便宜的笑话。
    邹崇安不知道,如果他当时的回答与之相反,或许禾清屹那时会抬头看他一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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